专业精神从哪里来

最近有两则振奋人心的新闻,一是说中国 R&D(研发)人员总量高速增长,科技部出版的《中国科技人才发展报告- 2014》显示,我国已成为第一科技人力资源大国,2013年我国科技人力资源总量达到7105万人,R&D人员总数为353.3万人,绝对总量已经超过美国居世界第一位;另一则新闻是说清华大学、美国华盛顿大学和微软公司在6月18日宣布在西雅图合作创建全球创新学院(Global Innovation Exchange Institute),这是中国高校第一次到美国办学,是中国高校在美国设立的第一个实体校区和综合性教育科研平台。中外媒体报道称:“这是清华大学的一小步,中国高等教育进程中的一大步”。清华大学校长邱勇在相关演讲中引用了2014年《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刊》发表的《中国世纪?高等教育的挑战》文中的一个结论 -“在质量和规模两方面,中国都已是全世界高等教育发展最迅速的地方”。

专业精神从哪里来

昨晚有朋友从位于明尼苏达的Mayo Clinic(梅奥)过来,几个教授晚上一起聚餐聊天,不知怎么话题一直围绕着梅奥。很多人也许不太熟悉MayoClinic,梅奥医学中心在美国鼎鼎大名,成立于1863年,目前是全球最大的私立医院,拥有自己的医学院和数十家医疗诊所,在医疗护理、医学研究和教育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2014-15全美最佳医院排行榜中梅奥排名第一。

在梅奥工作的这位老兄讲了几个他亲身经历的例子。不久前有一位从中国来的富豪,被国内的一家大牌医院诊断出是胃癌,于是来美国寻求治疗。梅奥对这名病人进行了检查,病理专家进行了细致的会诊,最终结论排除了胃癌。病人不相信,拿出国内检查的所有片子和资料给医生们看,梅奥的医生看完后告诉病人,前面医院的诊断有误!梅奥的这个结论可把我们这位土豪乐坏了,他老人家立即下餐馆美美地吃了一通,回国前潇洒地在万恶的美帝国主义的领土旅游了一圈。还有个例子也有点意思,一个老友多年肠道不适,他在美国东海岸工作,在一家名医院治疗了5年,毫无改善且每况愈下,最近找了我们这位老兄来梅奥看病,梅奥的一个内科老医生花了很长时间仔细检查了各张片子,最后得出结论,这不是一般的肠道炎症性疾病(IBD),而是结肠的某一环节在收缩蠕动上有功能性紊乱。在明确了病灶后老医生给予了治疗,而且还别出心裁地提出了一套简单的训练方法,没过几周就把这位饱受折磨的病人给治好了。

餐桌上几个教授都是医学背景,在美国跑过很多码头,大伙儿七嘴八舌,把梅奥跟其他几个美国的顶级医学单位做了比较,来分析它到底牛在什么地方,大家总结了梅奥的几个长处,譬如拥有一大批几十年如一日在梅奥工作的老牌医生,他们医术精湛且精益求精;治疗过程中各科医生之间的合作配合默契、紧密无间;医院行政和配套服务高效运作,对医生的支持精准到位,丝丝入扣……

我老人家忍不住发表了点不同看法。我调侃这位梅奥的老兄把自己单位吹得天花乱坠,其实跟别的行业一样,医疗有自己特有的人文体系和运行规律,一个成功的医疗机构,多半都是遵循了系统内这些规律,在重要的路线和接点上把工作做好了,就能成功。我提一个问题,大伙儿看看梅奥的地理位置–它在明尼苏达州的罗切斯特小镇,这种破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离都市不说,一年差不多有一半时间天寒地冻,大雪茫茫,夏天那么一会儿还又热得要命,为什么梅奥偏偏能在这种地方,一待就是一百五十年,而且越待越红火?

最后又回到了“文化”二字。把一种工作的品质做到极致,做得天长日久,本身就是一种文化!梅奥建立的就是一种专业精神(professionalism)为核心构成的高品质医疗文化,严格的讲,这种文化不是建立的,而是与生俱来,由漫长的岁月酿造和完善的。有了这种文化,其他的就不重要了,其他资源都会来–人才、钱财、技术、市场、发展机会。事实上美国有不少一流的高校和研究机构都地处偏僻的小城镇,远离商业经济中心,譬如我以前工作过的北卡州,有杜克、WakeForest, UNC Chapel Hill等优秀的医学院,都开在不起眼的小地方。跟那些车水马龙的大学府和大机构不同,这些“百年老店”安安静静的在小地方做学问,做教育,做医疗,它们产生思想,产生技术,产生机会,因此在哪里发展都行,哪怕在北面的明尼苏达。

回到前面的两则新闻,不少人看了或许会呲之以鼻,在一个领域里吃饭的人很多,能代表什么呢?任何一个领域的建设规模和速度都可以靠投入来做到!过去几十年,我们砸了很多纳税人的钱下去,可是,我们的高校产生出什么推动社会的科技成果了?我们产生出什么引领时代的新思想了?

进一步看,和人文发展一样,科学研究需要大量的思考、阅读、尝试,这种工作特点注定了它不可能产生于草根阶层,不可能得益于群众运动式的全民参与。更具体地看,各行各业都一样,以基本生存为目的的工作不太可能做到尽善尽美、精益求精的,因而在普通工人里很难产生出专业精神来;从历史上看,平民阶层无法凝聚出一种思想力量。伟大的科学和人文必产生于少数一部分人,这部分人是一类心无旁骛地研究自己感兴趣问题的“精神贵族”。

中国目前的社会结构决定了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文资本开展“梅奥医学中心式”的卓越医疗服务和科研,尽管“追求卓越”一直是我们所有的医疗机构和大学的愿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中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必然也是该国中产阶级中的精英部分,但中国尚未达到这一点。我们大学教授的生活水平也许超过了一些城市平民,但其经济收入以及思想境界远未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底蕴厚实”的中产阶级阶层,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同样,(在发达国家)最容易培养成中产阶级的大学毕业生,尽管他们中不少人瞄准了比中产阶级更高的目标在努力,但大部分人集中在机会多的大城市,在畸形的高房价和高消费的挤压下,最后还是进入平民阶层。如此循环往复,一代一代的知识分子平民化,社会中产(以上)阶级终究无法产生中国未来高品质文化的倡导者和守望者。俗话说,无恒产者无恒心,一个国家股市的成功,会产生一批中产阶级,但我们今天要为我国的股市祈祷,祈祷它千万不要为社会产生出一大批无产阶级!

留在高校和科研机构工作的3-4百万科研人员,以生存为目的的科研工作还是他们职业的主旋律,对于年轻的科研工作者来说,一项项课题一篇篇文章一场场考核,意味着房租的支付、职称的晋升、家庭和社会地位的提高。即便是海归,其中相当一部分人仍以生存为第一目的。当然我们不是没有科学家能够苦心孤诣一辈子的,在我们的上一辈科学家中,很多人在偏远的地方,或者在大地方的一个冷清的实验室安安静静几十年如一日,自得其乐做学问,但这样的人和氛围在我们今天已经不再有了。

文化决定思维。翻开我们各大高校和科研院所很多领军人物们的传记、演讲记录或者毕业生致辞,我们可以看到一种范式:这些领军人物们大多是苦大仇深的!他们少年贫困,命运坎坷,最后投身科研,靠自己惊人的毅力和超过常人多少倍(可能也包括酒桌上多少杯)的付出,才有了今天的学术称号和领导地位。除了给广大学生们传授成功秘笈以外,他们还会说些貌似很有文化的东西,什么太极生两仪、八卦演万物,什么人生宽度、道德厚度,有的还喜欢吟个诗、唱个歌、或者拆个字什么的。总之,让我们一看都很高大上,一品总觉得像个速成的劣等科研贵族。

当我们的社会中产阶层仅占着人口比例的百分之几到十几,当我们的知识分子还无法在中产阶级中成为主流,当我们的高校中还充斥着等级符号和如何快速上位的“成功”思维时,我们距离专业精神的生根发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作者:贾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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